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嵇康《与山巨源绝交书》之疑

(2020-10-29 07:11:03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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曹魏

司马氏

孔夫子

礼法

嵇康有两封“绝交书”,都与他被送上断头台有关,一封是《与山巨源绝交书》,一封是《与吕长悌绝交书》。我这里要说的,主要是前者。在许多人看来,这封“绝交书”简直就是嵇康讨伐孔教礼教与司马氏集团的战斗檄文,他也因此而几乎成了反对孔教礼教的英雄,专与司马氏集团作对的斗士。当然,有专制者与礼法之士那边,则另有一种说法,叫做“害时乱教”、“非毁典谟”(钟会语)。

这是一个莫大的误解。

说到嵇康的这封“绝交书”,避不开他的“非汤、武而薄周、孔”。这句话一直都被人看得很重,简直就无异于反对孔教礼教的战斗号角。其实,他说的只是,我这个人呀,口无遮拦,时常会有“非汤、武而薄周、孔”的言论,因为是山野草民,也没有什么大碍,一旦显山露水当了官,那些“礼法之士”还能饶得了我吗?这是说他自己不宜当官的一条理由。他也没有一概地否定孔夫子。在“绝交书”中就有两处提到孔子,一处说“仲尼兼爱,不羞执鞭;子文无欲卿相,而三登令尹。是乃君子思济物之意也”,他是把孔子当“君子”的;另一处说“仲尼不假盖于子夏,护其短也”,也将孔子此举作为“人之相知,贵识其天性”的一个实例。此二者都没有什么贬意。嵇康所谓的“非汤、武而薄周、孔”,只是不想以孔夫子的是非为是非,不想让孔教礼教束缚了自己的手脚。他在《难自然好学论》、《管蔡论》中都说过与孔夫子不怎么保持一致的话,但在学术问题上有一点自己的不同看法,就是反对孔教和礼教么?

嵇康也根本没有任何推翻司马氏集团的政治企图。他在“绝交书”中所说的“不堪者七”与“甚不可者二”(其二就是“非汤、武而薄周、孔”)确乎对当时的官场大为不敬,但这都只是陈说自己不宜当官的理由。比如,在官场之上,要毕恭毕敬地穿戴官服官帽去揖拜上官,同僚之间要作书酬答,还要经常为人去吊丧,还要与俗人相处,如此等等,都是他所不喜欢的,却又是“人伦之礼、朝廷之法”,人在官场,身不由己,只能“降心顺俗”,不喜欢的也得喜欢,更是他所不堪忍受的。尤其是他“刚肠嫉恶,轻肆直言,遇事便发”,对官场上的丑恶现象与奸佞小人嫉恶如仇,这更是官场之大忌。这些话,说的全是他自己,即使揭露了官场的庸俗与丑陋,也在不经意间。嵇康是当过官的,既是魏宗室,又曾为魏中散大夫,人称“嵇中散”,这“不堪者七”与“甚不可者二”在相当程度上含有他对曹魏时期官场习俗的切身体验,并非是专门针对司马氏集团的。恰恰相反,对于司马氏集团,倒是留了几分面子。例如称司马昭为 “大将军”,不但没有直呼其名,还称道他保护阮籍的善举,怎么看也不像是在煽动天下人对司马氏的不满。

平心而论,嵇康与那些“礼法之士”确实没有什么共同的语言,这种“礼法之士”是专门用祖制用经典用圣人之言去对付别人的,自己从来就不想去真正实行。例如那个吕长悌,自己禽兽不如奸污弟媳,却以“不孝”的罪名将其弟吕安送进监狱;嵇康对马氏集团也没有什么好感。“司马昭之心,路人皆知”,却还振振有词地说什么“朝廷之法,人伦之礼”呢!但与“礼法之士”没有什么共同的语言和反对礼教孔教终究不是一码事,对马氏集团也没有什么好感与反对司马氏集团也有很大的区别。何况,“绝交书”只是私人通信,写给对方看的,那时候也不像现在有各种媒体,可以公开发表,即使站在司马氏集团的立场上,也构不成“颠覆政府罪”。把他当成司马氏政权的最大隐患以及“害时乱教”、“非毁典谟”的罪魁,让他命归西天,不仅是残忍和蔑视人权,而且还有神经脆弱过敏以至于错乱之嫌。

一直都有人认为,山巨源荐嵇康自代,嵇康拒荐,于是写下了这份“绝交书”。这也是一种误解。嵇康对山涛确实相当不满且多有谴责。原以为他与山涛气味相投,能互为知已的,却突然发现他们二人乃是两股道上跑的车,难免有上当受骗之感,心中大为不快。于是直言,于是挖苦,于是反唇相讥。其实,山巨源荐嵇康以自代,嵇康是听显宗和吕安说的,而且是“前年”的事。嵇康没有出仕替代山巨源,并非是因为他“拒荐”,而是因为根本就没有荐成。他之所以要写这封信,也并非要“拒荐”——早已没有“荐”成了,还有什么可“拒”——他只是想与山巨源说个明白,这是“绝交书”开头就说了的。结尾时也只是说:“其意如此,既以解足下,并以为别。”这“并以为别”的意思,也可以理解为“就这样告别吧”。尽管按照嵇康的性格,他日后不会再去找山涛叙旧,那有攀附之嫌,但这并不意味着“绝交”,在嵇康的“绝交书”中,也断不见“绝交”二字。《与山巨源绝交书》这个标题,我真怀疑兴许是别人加上去的呢。

由此想到嵇康的另一份“绝交书”,即《与吕长悌绝交书》。吕长悌与他弟弟吕安都是嵇康的朋友,吕安相信嵇康而没有告发禽兽不如的吕长悌,吕长悌却恶人先告状了,这使嵇康感到极大的愤怒。听听嵇康在《与吕长悌绝交书》的结尾时是怎么说的:“今都(吕安)获罪,吾为负之。吾之负都,由足下之负吾也。怅然失图,复何言哉!若此,无心复与足下交矣。古之君子绝交不出丑言,从此别矣!临别恨恨。”那才叫“绝交书”呢!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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